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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乐天国际优惠券|林海音:分期付款
发布时间:2019-12-24 10:24:59   点击数:186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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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乐天国际优惠券,“不买,钱也没攒下;买了,也就买了!”

这是他近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,这句话,显然是从抽烟的朋友那儿套来的。我们抽烟的朋友,不是常在开戒之后,用一种自慰的口吻说:“不抽,钱也没攒下;抽了,也就抽了”么?

当然,话虽属同辙,但“买了”和“抽了”,其结果的表现毕竟不同,唯其如此,我们的家庭近来便在这句话的鼓励下,展开了购物的狂热。

事情的起源,该从他手腕上的那只瑞士金表说起。半年前的一天,他下班归来,神情紧张地从皮夹里掏出一大沓钞票来。

“老张请的那个会,无意中标来了。”“标来打算怎么样呢?”我问他。“你看缺什么就买吧!”

我不是见钱眼开的女人,对于物质的欲望,早就到达升华的地步了。说我们什么都缺,可以;什么都不缺,又何尝不可以!因此我漫不经心地说:“你瞧着办吧,缺不缺对于我已经没什么分别了。”

于是在我的冷淡与他的热心之下,这沓钞票送进了亨德利,换来了这只金表。而“不买,钱也没攒下;买了,也就买了”的新经济论便也开始了。

在持此论的不久,我也把李太太的会标来了,没让钱进家门,直截了当地送到缝衣机店。缝衣机进了家门,我才说明来由,当然我的结论也是“不买,钱也没攒下;买了,也就买了”。

这一措施他很赞成,立刻拿出三件该换领的衬衫给我试手,并且说:“记得北京有句俗话儿吗?‘先钱后买’,瞧,咱们可是‘先买后钱’。”

好像得了便宜似的,他在得意之余,又想起一件事,“对了,我今天看布告,可以分期付款买收音机,分半年扣钱,怎么样?来一架听听可以吗?”

有什么不可以呢?我们的屋子正嫌太空荡,早就该有收音机了,我不是说过吗,我们什么都不缺,其实什么都缺。

生活紧张起来了,开收音机,对时间,一分一秒都不差,名表毕竟不凡;学洋裁,踩缝机,缝补的活计越来越多。最主要的是他对于办福利的同事非常满意,

“你看,又在配车了,近来同仁福利办得实在不错。省产自行车也还骑得过,还是分期付款,八个月扣清,怎么样?我来辆新的,旧车也该让给老大承受了。”

老大一听,早跳起来了。“赞成!赞成!”“可是,”

我面有难色,“现在每个月要付两个死会款,和扣收音机款,简直有点儿周转不灵了,如果再……”

“唉,其实,”他又把那套经济论拿出来了,“不买,钱也没攒下;买了,也就买了,你看!”

他伸出带着名表的那只手,指着桌上的收音机,墙角的缝衣机,证明他“老爷没有错”。

老大更在一旁叫嚣:“无异议通过,无异议通过!”

终于有一天新车进了家门,车铃叮当脆响,车灯闪闪发光,父子俩非常满意。

那我又为什么当这份傻瓜呢?于是我也到福利社领下分期付款单,买了一双上等芝麻皮的高跟鞋,两百六,出门脚下有双新鞋,立刻就去了六分寒酸。

接着他又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来了一条凡立丁西服裤。

福利社在同仁的一致赞扬下,越办越起劲,居然还可以分期付款买到棉被、暖水壶、电熨斗……甚至代客订制大小各号的冰箱!

于是,我们进入了购物的狂热,每样东西都有足够的理由使我们感觉到应当添置。一个人能够花钱买东西是最舒服的事;我们都是极平凡的人,在物质生活中,便很难逃出“占有”的欲望,我们“占有”了这样,便又希望“占有”那样。

瞧这十几席榻榻米,可不是刚来时的样子了,记得那时吧,瞧着堆在壁橱里用飞机运来的每人限十五公斤的行李,我不是倒在榻榻米上哭了半夜么!现在呢,每个角落都被塞满了。

对了,他又带回了好消息,每年修整宿舍的款子下来了,每家摊得为数不多,为了体贴同人居住的方便,凡修理房屋不足之数,可以先代垫款,分半年扣清,屋漏墙塌,我们住的是第八等平字号的日产房子,该修的地方可多了。

顶上补了屋漏,地上换了新席,纸门也该花钱了,当淡绿色的纸门装上了,立刻感觉到新纸门配旧粉墙不是样儿,粉刷了墙壁再一看,那糟朽的板柱才透着寒蠢!一不做二不休,全部油漆,反正有分期付款挡着呢!

这样一来,一个家才像了样儿,可是我告诉他说,看样子我们的家用支持不到发薪水了,“没关系。”

他临上班的时候很有把握地说。果然,下班就带来了“借支半月”。

半个月很快地过去了,又到发薪水的好日子。

他又兴高采烈地回来了,递给我一封厚厚的薪金袋,然后他说:“怎么样,福利社又通知配售电风扇了,最新式流线型的,可以转三百六十度。”

说着他表演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身,脸仍然对准我。“在夏天一座电扇是很需要的,何况又是分期付款呢!”“但是,”我的手从薪金袋里拿出来之后,气得直发抖,“你有没有看看这袋里有多少钱?”

他一愣,然后说:“我一向都是原封不动地交给你呀!”“那么,你看看这里面还有多少钱?”

我把薪金袋里的一叠纸拿出来,借款单,各种分期付款收据,全部送到他的面前,“买这个,买那个,把薪水扣光了还不够,还有两个死会,我找谁要钱去?”

这一来他也有点儿傻了,待了半晌没言语,但是不一会儿他的理由就来了,“我买哪样不是先征求你的同意来着?就说刚才这电扇吧……”

我截住了他的话,“可是哪样你不是强迫我同意的呀!”“东西买下就跟置产业一样,这也不是什么坏事!”“可是我们还得吃饭那!置产业肚子就饱了么?”“我几时又饿过你了呢?”“现在就要开始了呀!”我气坏了,要哭一场才痛快!

“什么开始了,有我一份!我参加!我参加!”我刚要哭出来,忽然从门外传进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,我们立刻停止了吵声,原来是半年不见的蕙蕙,我们俩都不由得以“咦”的一声来欢迎这位远道来的“不速之客”。

蕙蕙脱了鞋进屋来了,她举目环视,从房顶、屋角、地席,一直到眼光落到他的手腕上,然后很有自信地耸耸肩头说:

“我敢说你们近来混得还不错!看,这房屋、这墙壁、这收音机、缝衣机、自行车,喏,还有这金表!”

然后她以一种要我们答复的口气“嗯?”地询问着。

我这时看着他,看他怎么答复,但是他尽管斜低着头装作没事人似的,在抓他后脖子上的那块牛皮癣!

为了不使我的老朋友失望,我立刻以一种快乐的面容,却是哭泣的心情对她说:

“可不是,他正跟我商量要买一架电风扇呢!蕙蕙你说,三百六十度大转身的好呢?还是一百八十度大摇头的好?”

——摘自林海音散文集《慢慢走,总会到的》